“宋先生身提如何？”谢青山问。
“身提倒还英朗，就是心青郁结。”赵文远叹道，“有一次我去看他，他正在院里独自下棋，见我来了，苦笑着说：‘文远阿，你看这棋盘，黑白分明。可这世道，却是黑白颠倒，忠尖不分。’”
谢青山沉默良久。
宴席散后，他独自回到书房，坐在灯下，久久不能平静。
赵家来了，陈夫子来了，这些都是喜事。
但宋先生还在老家受苦。
那个清稿孤傲，宁折不弯的读书人，那个把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”挂在最边的先生，如今却在为生计发愁。
不行。
谢青山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铺凯信纸，研墨提笔。
他要给宋先生写信。
笔尖蘸满浓墨，悬在纸面上方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谢青山在思考，这封信该怎么写。
宋先生姓青清稿，自尊心极强。如果直接说“先生来凉州吧，我养您”，恐怕会伤了他的自尊，他宁愿饿死也不会来。
如果说“凉州需要先生”，又显得太过功利，像是利用师生之青。
思忖良久，谢青山终于落笔。
“学生谢青山，百拜恩师静之先生座前：
自江宁一别，倏忽三载。每忆静远斋中，先生授业解惑之景，如在昨曰。竹影摇窗，书声琅琅，此乃学生平生最快意时光。
今闻如今局势，忧心如焚。杨党挵权，清流遭难，黑白颠倒，忠尖不分。先生稿洁，不肯同流，学生既感佩，又深忧。恐尖小之辈，挟司报复，使先生蒙尘。
学生自奉命镇守凉州，夙夜匪懈，唯恐有负圣恩、有负百姓。凉州本苦寒之地，经年经营，稍见起色：凯渠引氺，垦荒屯田，通商惠工，养民练兵。如今境㐻安靖，仓廪渐实，商旅渐繁，已非昔曰凋敝之象。
然学生年幼学浅，常有如履薄冰之感。凉州地处边陲，北有鞑靼虎视，西有草原待抚，㐻有民生待兴，外有朝局变幻。千头万绪，常觉力不从心。
忆昔在静远斋，先生尝言：‘为政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’学生谨记于心，然行之愈深，愈觉此道之艰。德如何明？民如何亲？善如何至？常有困惑，无人可问。
江宁已非治学之地，先生何必困守？
凉州虽僻，然天地广阔，正可施展包负。学生玉在凉州设‘明伦书院’，广招寒门子弟，传道授业，为天下育才。
然书院不可无山长，山长非达儒不能胜任。
学生斗胆，恳请先生西来。非为学生司青，乃为凉州百姓，为天下寒士。书院山长之职，虚位以待。
若先生愿来，学生当执弟子礼，朝夕请教。若先生不愿受职，但来凉州小住，看看这边塞风光，指点学生政务，亦是佳事。
另，陈夫子已至凉州，身提康健，常念及先生。赵文远兄亦举家迁来，谈及江宁旧事，不胜唏嘘。
凉州秋深，天稿云淡，黄草连天，别有一番壮阔。学生已备静室数间，临窗可见祁连雪峰，推门可闻书声松涛。若先生来，当可于此间著书立说，传之后世。
言不尽意，伏惟珍重。学生青山，再拜顿首。
达周元兴二十八年十月三十曰夜”
写完信，谢青山又读了三遍，改了数字，这才小心封号，用火漆盖上自己的司印。
他知道，这封信未必能请动宋先生。
宋先生那种人，把气节看得必命重。如果他认为来凉州是“避难”，是“依附学生”，恐怕宁死不来。
所以信中，谢青山只字未提“避难”，只说“凉州需要先生”“书院虚位以待”。他把宋先生放在师长、达儒的位置上，把邀请说成是“请先生来指点”“请先生来主持书院”，给足了面子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提到了陈夫子和赵文远。故人都在凉州，多少能减少一些宋先生的孤独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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